第十七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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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
田奶奶是擺攤兒的時候忽然暈倒,被送進的醫院。江致遠趕到的時候,田奶奶已經醒了,正跟醫生嚷嚷着要出院。
“我這就是餓的,血糖低。哪有什麽大毛病?有什麽可查的?”
人上了年紀就會很固執,江致遠強撐着耐心,蹲在他奶奶腳邊勸,
“奶,你就老實聽話好不好?咱做個檢查,查完回家也放心。”
“我不查,好好的人浪費這個錢。”
“誰好好的人會暈倒?”
“我中午沒吃飯。”
江致遠聽了一口氣差點沒上來,
“你不是帶飯了嗎?中午為什麽不吃啊?”
“你奶說胃疼,中午沒吃。”送田奶奶來醫院的老夥伴在旁邊搭話,被田奶奶瞪了一眼。
江致遠對他奶奶簡直無語了,
“老太太,你都疼得吃不下飯了,怎麽就不能跟我說一聲呢?”
“我跟你說有什麽用?你是大夫啊?”
“好好好,那現在有大夫了,你讓大夫給你查。”
田奶奶被他繞了進去,但仍固執地不肯做檢查,
“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,就是個胃疼,吃片藥就好的事兒。花那老些錢做一堆檢查,最後好好的人也得查出點毛病來。”
說到底還是心疼錢。江致遠無奈得要死,根本勸不了這個固執的老太太,最後只能搬出寧靖,
“看來我說是不管用了,我這就去把寧靖接來,讓他來勸你。”
田奶奶立刻熄火了。江致遠皮糙肉厚野得狠,又是自己親孫子,她随便打随便罵,從小這麽帶大的。江致遠說什麽她是不聽的,她也管不住江致遠。但這祖孫倆都怕寧靖。寧靖治他們的策略不一樣,而且都十分管用。
“小靖兒還上學呢,你接他來乾啥?”
見奶奶服軟,江致遠露出勝利者的得意笑容,
“那你好好檢查,我就不告訴他。”
一通折騰,田奶奶終于妥協,聽從醫生的安排,查了血,做了鋇餐檢查。當天都查完了,但要第二天才能拿結果。田奶奶一萬個不願意,回家的路上還在唠叨浪費錢。
鋼鐵廠這些年效益不好,廠子賣了一大半,還上班的職工的勞保都解決不了,更別說她們這些退休職工。看病只能自己先墊付,而報銷幾年都報不下來。田奶奶心疼錢,一個孫子還有一年半要上大學,一個孫子過着刀尖舔血賺錢的生活。她得給倆孫子攢錢呢。
寧靖是下了晚自習回到家,才知道田奶奶做檢查的事。江致遠跟他轉述完,沖他使了個眼色。寧靖立刻露出一副擔心得快哭了的表情,大眼睛裏汪着眼淚,一言不發地看着田奶奶。
田奶奶就怕他這個樣子,一看馬上心軟,
“诶呦,奶奶沒事兒,你這孩子,咋還吓哭了呢?”
寧靖低下頭,不出聲,肩膀時不時抽動兩下。田奶奶摸着他頭頂,好聲好氣地安撫,
“真沒事兒,不信你問二遠。”
田奶奶沖江致遠使眼色。江致遠不接茬,搬出醫生的叮囑,借機勸她,
“大夫說了,這段時間你要清淡飲食,最重要的是,不能勞累。”
“奶奶,我知道你怕耽誤出攤兒。江致遠還有傷,要不我請幾天假幫你出攤兒吧。”寧靖低着頭,抽着鼻子說。
田奶奶聽了立馬急了,
“那怎麽行?你還得上學呢。那個破攤兒不出就不出了,你哪能耽誤課呢?”
“可是我不去,你就要去。你現在得好好休息,怎麽能去呢?我反正可以帶着書,邊看攤兒邊做題,拉不下功課的。”
“瞎說,”田奶奶只好妥協,“行吧行吧,我歇一個禮拜,正好在家照顧照顧二遠。你好好上課。奶奶還指望你期中考第一呢。”
寧靖眨巴着大眼睛擡頭看田奶奶,
“說話算話?”
沒人受得了寧靖這個眼神,老太太點頭答應,
“算數算數。這不還有二遠看着我呢。”
江致遠湊過去一摟老太太肩膀,
“得咧,咱倆病號互相照顧吧。”
邊說,邊在他奶奶看不到的地方,沖寧靖露出個“乾得漂亮”的笑容。
寧靖戲演到這會兒,不能穿幫,好容易維持住泫然欲泣的表情,沒笑出來。
晚上江致遠陪田奶奶看電視聊天,直到老太太困了回房間睡覺。他端着給寧靖熱的牛奶回房間。
寧靖正寫作業,頭也不擡地說了句謝謝。
江致遠放下牛奶後,坐到小沙發上,順手拿過吉他撥了起來。
寧靖沉浸在數學題裏,好半天才反應過來,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相處時光了。他在專心學習,江致遠在他身後安靜地彈吉他或者看書,是只屬于他們兩人的夜晚。寧靖有片刻的走神,很快又強迫自己重回題海。
江致遠看着寧靖的背影和暖暖的臺燈燈光,覺得整個人都非常放松,舒服得像泡在被陽光曬過的湖水裏,暖洋洋的。
也不知道自己這個大傻子前段時間在抽什麽風。江致遠在心裏暗暗罵自己。兜兜轉轉一大圈,才看清楚自己心底最真切的渴望。其實很簡單,就在自己手邊。
可惜他今天的表白計劃被打斷了。下午那會兒的沖動過去後,他反而不那麽着急了。反正時間有的是,他要好好計劃一下,在什麽地方、以什麽形式。他要鄭重地對寧靖表白。雖然他倆其實不需要這個,但江致遠還是想給寧靖一個終身難忘的浪漫瞬間。他想把最好的、能配得上寧靖的都給他。
寧靖做完題一看表,十一點半不到。今天的效率好像格外高。江致遠的琴聲還斷斷續續地響着。寧靖回頭,看到江致遠靠着牆,很放松地抱着吉他信手撥,手邊放着一本書、一包煙和煙灰缸,但他沒看吉他也沒看書,看着寧靖的方向。寧靖一回頭就撞進他溫柔的視線裏,心跳又偷跑了兩拍。
“學完了?”江致遠問。
“你怎麽還沒睡?”
寧靖有點詫異,這人最近不是為了避免跟自己說話,都早早躺下裝睡的嗎?
“不困。你學完了就去洗漱吧,我洗完了。”
今天的江致遠跟前段時間不太一樣。寧靖有點奇怪,又有點開心。他帶着這點雀躍,洗漱完回來。江致遠已經躺下了,側躺着,支着頭看他。
“怎麽了?看我乾嘛?”
“你睡衣扣子沒系好。”
寧靖低頭看,果然,他剛剛洗臉多解開兩顆扣子,扣上的時候沒注意,居然扣錯扣眼了。
江致遠看寧靖解開扣子重新系,露出線條好看的鎖骨,不自覺地有點口乾舌燥。自己這樣好像個變态啊。他在暗中掐了自己一把。
寧靖扣好扣子,關了燈,爬上床躺下。但他有點睡不着。學習的時候全神貫注的,沒多想,此刻安靜下來,他開始有點擔心田奶奶的身體。
“靖兒,你是不是有點擔心老太太?”
下鋪傳來江致遠的聲音。
寧靖“嗯”了一聲,
“奶奶最近是不是總胃疼?”
“好像是,老太太也不說。但我前兩天看家裏的胃藥吃得特別快。本來我說拆線的時候帶着她一起,讓她做個檢查。結果今天就暈倒被人送醫院了。”
寧靖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,
“不能有什麽事兒吧?”
“應該不能吧。平時老太太吃得比你都多,罵起人來中氣十足的。”江致遠其實心裏也是有點擔心的,但又不想寧靖想太多,安慰道,“估計就是胃炎,嚴重點可能有潰瘍?等着明天看結果吧。反正以後得看着她好好吃飯,也別起早貪黑地出攤兒了。”
“其實我假期可以找找有沒有家教的活兒,輔導初中生什麽的。”寧靖知道田奶奶現在這麽辛苦是因為什麽,作為沒有血緣關系的乾孫子,他覺得十分愧疚。
江致遠聽他這麽說,馬上制止,
“想什麽呢?你放假再開學就高三了,唯一的任務就是準備高考。別想東想西的。這不有我呢嗎?”
可是寧靖也不希望江致遠一直乾這麽危險的活兒,尤其在這次受傷後。這次僥幸沒傷到內髒,萬一有下次呢?寧靖不敢想誰再來通知他江致遠重傷進醫院的情景,他可能會崩潰。
“我聽說上了大學可以申請獎學金和助學貸款,學費也沒那麽難。而且,生活費還有我媽呢。不能你跟奶奶把這些都擔下來。”
“靖兒,你別有負擔。我跟老太太是一個想法,你能考上哪,就念哪。能念到多高,就念多高。其他的,錢啊什麽的,都不用考慮。不歸你考慮。至于你媽那邊,你不用指望,有更好,沒有,我肯定也把這個底給你兜住。”
江致遠的聲音不大,但聽着那麽沉穩,好像真的化作一張無處不在的柔軟的網,牢牢地給寧靖兜住了這個底。
“江致遠……”
江致遠打斷寧靖,那些感激、感動,在他們之間沒有意義,
“好了好了,別想些沒用的了,趕快睡,明天還得早起呢。明天上午我也得去醫院給老太太拿檢查結果。”
寧靖聽他這麽說,感謝的話被打斷,只好答應着,說“睡了”。
江致遠回了句“睡吧”,忽然又想到還有件重要的事沒說,
“對了,我跟瑤姐分了。”
寧靖本來閉上的眼睛猛地睜開,差點就從床上坐起來。他驚訝地問,
“為、為什麽呀?”
“沒為什麽。還是當朋友合适,就分了。”
江致遠宣布完這個爆炸消息,就又催寧靖睡覺了。
寧靖嘴上答應,可怎麽睡得着。江致遠跟董瑤分手了,是因為什麽呢?會不會、有沒有一點點可能,是因為——自己?
寧靖第二天起床的時候,還是恍惚的,帶着這樣一種既期待又不敢期待的心情。江致遠起得比他還早,攔下了要做早飯的田奶奶,去街口早點攤兒買了油條豆腐腦。寧靖上學出門前,叮囑他上午別忘了去醫院拿結果。
上午田奶奶要跟他一起去醫院,江致遠沒讓,說自己騎摩托車去很快就回來。但他沒能很快回來。
鋇餐的結果不好。
“胃壁彌漫性增厚、僵硬,蠕動消失,胃腔縮小,呈‘皮革胃’改變,符合彌漫浸潤型胃癌(皮革胃)影像學表現。”
江致遠看到“胃癌”兩個字,一瞬間整個人懵了。他甚至懷疑是不是拿錯了報告,反複核對了好幾遍患者姓名,确鑿無疑。他深呼吸平靜了半晌,才勉強維持着平靜的聲音問醫生,
“大夫,這是,癌症的意思?是、是早期還是?”
醫生打量他半天,不确定對這樣一個孩子能不能交代病情,于是問,
“你是患者什麽人?”
“我是她孫子。”
“成年了嗎?你家長呢?”
“十八了。我爸媽都不在了。”
醫生的目光添上了幾分同情,語氣也柔和了不少,
“患者還有其他子女或者親屬嗎?”
“沒有了,只有我一個親人。”江致遠感覺到了不好,臉色越發白了,“大夫,你直接跟我說吧。我聽得懂,也能做決定。”
醫生嘆了口氣,
“從目前的影像學結果看,是胃癌。現在檢查技術升級了,可以做個胃鏡,胃鏡下取活檢再進一步确認一下。但,不好的可能性比較大。你們考慮做嗎?”
“做。”江致遠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“孩子,胃鏡檢查加上活檢的費用不低。你最好跟你奶奶再商量一下。”
“不用商量,大夫,我們做胃鏡。”
“行,”醫生給他開單子,“那就約明天上午,得空腹。你先去繳費,回來我跟你說注意事項和檢查風險。明天做完,病理結果大概三天左右出。也就是下周一,你來拿病理結果。如果結果還是不好的,我們再繼續做其他檢查項目。”
“好,好。”
江致遠拿了單子站起來,幾乎是感覺一陣頭暈目眩。他有點茫然,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要去收費處。
醫生看他這個樣子,也有些不忍心,問,
“孩子,你身上有錢吧?”
“啊,有錢,謝謝大夫。對了,大夫,能不能麻煩您,先不要跟我奶奶說現階段的懷疑。”
這個要求在癌症患者的家屬中非常常見,醫生點頭答應。
江致遠再度感謝,然後去交費,回來聽大夫交代檢查注意事項、記不住的用筆寫下來。
等到走出醫院,走到自己摩托車旁邊,跨上去,打着火,開出去好一段,江致遠才恍惚間發現,自己已經快到寧靖學校門口了。盡管理智回歸了些,但腦子還是懵的。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來寧靖這裏乾什麽,也想不明白回家要怎麽跟奶奶說。他看了眼表,十一點半多了,寧靖快下課了。
他站在平時接寧靖下課習慣的等待位置,倚着摩托車,一根接一根抽煙。校門口的各種雜貨攤和食品攤已經擺出來了。炸串兒的那家聞着特別香。他想起小時候他奶奶帶他出攤兒,總是會給他買其他攤子上的各種好吃的,但她自己從來沒舍得吃過一口。有時候別的攤主說不要錢,奶奶也堅持給,再苦再窮,沒占過別人一分錢便宜。江致遠在很小的時候就在想,他長大賺錢了,一定把全世界的好吃的都買給他奶奶。現在他剛長大,還沒來得及賺錢。不知道老太太還能不能吃到。
寧靖走出校門的身影,把江致遠從回憶拽回到現實。寧靖大概沒想到他會來接,出了校門低着頭腳步匆匆,壓根沒往這邊看。
江致遠穿過馬路趕上他,從後面拍了他肩膀一下。
寧靖以為又是最近總來騷擾他的那個人,整個人驚了一下,回身就要一巴掌揮過去,剛擡起手,發現是江致遠。
“你怎麽來了?”
江致遠拉着他胳膊,帶他去路對面。隔着校服外套是感受不到體溫的,但拉住寧靖的那一刻,江致遠才從這一上午的恍惚中掙紮出來,仿佛終于踩到了地面。
到了路對面,先沒上車。寧靖看着他的臉色,試探性地問,
“奶奶的結果,是不是不太好?”
江致遠點點頭。
寧靖深吸一口氣,做了心理建設,才問,
“怎麽說?”
江致遠另一只手也拉住他胳膊,盯着他眼睛慢慢跟他說,
“懷疑是胃癌。”
寧靖的身子晃了下,幸好有江致遠牢牢拉着他。他的臉色瞬間白了,眼底水霧漫上來,眼尾迅速地通紅一片。他張嘴,沒發出聲音,然後咬住了自己的嘴唇。
江致遠沒有什麽安慰話能說,只能緊緊攥着寧靖的胳膊,好像這樣就能把兩個人的力量合二為一,互相支撐住。
寧靖胸膛劇烈起伏着,深呼吸幾次,才攢夠了開口的力氣,
“确診了?”
“大夫給開了進一步的胃鏡檢查,但,估計八九不離十。”
“那也得做。”寧靖的反應跟江致遠一模一樣,只要還有一線希望,他們就不想放棄。
“嗯,已經約了明天上午查。”
“奶奶,”寧靖在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幾乎是哽咽的,但很快壓了下去,“奶奶那邊,先不能告訴她。”
“我也這麽想,但明天怎麽說服她帶她去做檢查呢?”
“回去的路上我想想怎麽說。”
如果不是在人群來來往往的校門口,江致遠很想抱寧靖一下,但現在他只能搓搓寧靖的胳膊,對他說,
“行,那咱先回家。”
兩個人坐上摩托車,寧靖從背後緊緊摟住江致遠的腰。江致遠能感覺到他心跳得很快,自己的也一樣。但這樣緊緊地靠在一起,好像那份心慌有人分擔了,就能緩解一些。疾馳的摩托車仿佛一葉孤舟,搖搖晃晃,載着被命運不斷拍打的兩個少年。
好在,他們還有彼此可以緊緊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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